他们几个一听这话,立刻也觉得说得不错,道过谢后,连忙就走了。
从县衙到出城,这一整条路上,没人敢拦着他们。
老讼师缓了一会儿,也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了。
他喃喃自语:“造孽!造孽啊!”
但造过孽后也没什么办法,他扶着县衙的墙壁悄悄走出去,已经有马车在对面巷子里等他,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,缩在里面,听着马车跑起来的响动。
马车很顺遂地也离开了县城,过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。
几个女真人归营时,那个谋克原还在计算着自己的钱。
他立功得了些钱,可要想将女儿嫁到高门去,或是给儿子选一个好媳妇,那家底还差了一大笔,他这几日在赌坊倒是赢了些钱——自然也有输的时候,可输了有人兜底,那就只剩净赚了。
要是这次打仗能再立个功,再抢些贵重的东西来,最好还要抢几个漂亮的少年男女回来当奴隶,端茶倒水,那他再招待媒人时底气可就足了!
他就想着这些接地气的琐事时,那几个士兵忽然就被队率带进来了。
光着膀子,两只手在后背捆起来。
谋克一下子就懵了。
“你们疯了!”他先骂了半句,又立刻换成女真话,“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蠢货!畜生!混蛋!”
几个人就淌眼抹泪。
他们别的没记住,也没有那个狡猾机敏的心智,看出老讼师利用他们,但他们还记住老讼师的话,就一边哭,一边说:“辽人欺负咱们!拿咱们当猪狗!”
谋克骂道:“狗一样的人!要讨公道怎么不来问我!私自闯下这样的祸!我能如何?!你们一个个都要被杀头!我难道能保住你们?!”
他一边这样骂,一边看着这几个女真人身上的伤疤。
不都是打仗落下的,还有些是当初给辽人当狗时留下的。
谋克虽说气得发昏,可心里又生出些酸楚——
就在这时,又有人进来了,声音冷冰冰地:
“保活里!那野将军有令,唤你去大帐走一趟!”
那野将军帐中,有人正等着。
那人穿着很精良的袍子,袍子是墨蓝色的,很不触目,但上面有银线暗纹,谋克从外面走进来,就能看到因光线变化,袍子上的暗纹如同水波轻轻流动。
衣服很精良,两只手也很白皙,没有茧子,胡须梳理修剪得十分整齐精细,腰间有两块羊脂美玉的玉佩。
谋克进帐低头向那野行了个礼。
那野就说:“保活里,你麾下的兵惹了大祸,你可知道么!”
谋克说:“我刚知道,我已将他们捆了,正要请军法官。”
“你刚知道!你的兵这样胆大妄为!你竟是刚知道!”那野就骂,“你知道人家韩郎君——”
蓟州韩家,一提到这个姓氏,谋克一下子就想起来了。
这谋克不是个博闻广记的贵族,因此他没想起来这是辽朝了不得的大户——哪怕只是分支,人家也有数不清的宗族兄弟,有数不清的人脉关系。
他想起来的是别的事。
他骑着马,站在路边,看着人家嫁女,连家仆的神色都是傲然的,见到他们这些女真人,脸上一丝惧怕,甚至一丝应有的恭敬也没有。
那走也走不完的送亲队伍,那沉甸甸的箱笼,漆过的马车,肥壮的青骡。
漆是新的,但木头是老的,一只,两只,箱子抬也抬不尽。
他的神色就变了。
但那位坐在那野身边的韩家郎君没看到。
郎君说:“而今大金立国,议礼制度,详明律法,不与往日同,论理宗弼郎君也该管一管这些草芥了,难道要传到上京去,叫贵人们听了笑话么?”
他这话根本没对那个谋克说。
人家累世公侯,犯不着看一个小小的谋克,更犯不着考虑自己这话里到底有没有这个谋克的事儿。
但那个谋克就暗暗握紧了拳头。
那野说:“明正典刑,那几个罪兵砍头之后,将头颅示众,再罚没他们的家属为奴。”
郎君终于轻轻抬起眼,看了站在门口的谋克一眼。
“那野将军倒是宽仁,纵兵杀人的军官,难道不管了么?”他说,“我家的管家,死得也太轻易了些!”

